姥姥一家是从开封逃荒到郑州的,她是姥爷家的童养媳。姥爷是铁路职工,共产党员,人也长得排场,可惜英年早逝,那时我妈只有十二岁。接着是六零年,全国都在闹饥荒。姥姥又没有正式工作,大舅参军去了,我妈只能辍学打零工,和姥姥一起,历尽千辛万苦,才养活了我姨和小舅。提起那几年的苦日子,一向坚强乐观的姥姥,总忍不住伤心落泪。
  
  在对待晚辈的态度上,用我妈的话说,姥姥是个特别重男轻女的人,最偏心我小舅。但到了我们这一代,却完全反过来了。姥姥对我弟和表弟们并不怎么喜欢,嫌他们太淘气。倒是每每见到我,总笑盈盈地拉着我问寒问暖,好久都不肯丢手。她从不吵我,厌烦我,我做什么她都高兴。在自己家我可没这待遇,我爸妈对我们一向很严厉。无论我怎么努力,他们都不会满意。我和我弟是在我妈的唠叨和我爸的棍棒下长大的。他们没有姥姥那样宽厚的笑容,赞许的目光。所以我对幸福的体会就是能和姥姥在一起。只有在她面前,我才有被人痛爱的感觉。只是我们住得离姥姥家较远,见上一次要等好久。
  
  姥姥很会带孩子。我三岁以前总闹病,每每让我妈束手无策的时候,只要往姥姥家一送,准保没事儿。其实我在她家脏得跟泥猴儿似的,在床底下爬来爬去,到处去吃百家饭,竟然很健康。
  
  姥姥是个随和开朗、风趣幽默的人。我最喜欢听她讲话,笑得肚子痛。她不只性情好,手又特别巧,我们穿的棉衣、棉裤和棉鞋,都是她亲手做的,又软又暖和。
  
  我还是很小的时候,一次在姥姥家碰到大舅。他问我长大了挣钱给谁花,我说给姥姥。他问为什么,我想了一想回答道:“没有俺姥姥,就没有我”。没想到这句话让他们开怀大笑,大舅还着实赞叹了一番,夸我很聪明。其实我只是说了一句大实话。
  
  上学的时候特别盼望放寒、暑假,那样就能到姥姥家住上几天了。在家里天天和我弟争抢打斗,被爸妈严格管教,能跑姥姥家躲几天清静,真是莫大的自由。遇到街坊邻居,姥姥总是自豪地跟人家介绍我说:“这是俺外孙女儿,来看我了。”很多老太太便羡慕地直咂嘴:“外孙女儿都这么大了?看长得多齐正!”
  
  姥姥是回民,住在市中心二七塔下的一条胡同里,这一片几乎全是回民聚居的地方。我上高中的时候,她把老房子让给小舅结婚用了,自己在附近的一条名叫“北丁兴里”的胡同里,借八百块钱买了一间土坯房。她不靠天不靠地,要靠自己的劳动,把这间土坯房,改造成两层小楼。虽然姥姥有两儿两女,但我的两个舅舅娶的都是市井泼妇,我姨的生活也很拮据,只有我妈每月给姥姥一些生活费。
  
  一到整点,二七塔顶的大钟便发出悠扬的《东方红》乐曲。每天天刚亮,就有人家咿咿呀呀的开门声、公共水管哗哗啦啦的流水声,和吱吱嘎嘎的担水声传来。姥姥那时已近六十岁,本是该安享晚年的老人了,却是巷子里最早起床的人。她要买面、担水、和面,蒸成馒头、花卷、包子,或者烙成烧饼。傍晚用小车推到胡同口的小吃街上卖,一毛钱一个。我就是在那个暑假,跟她学会了做这几样面食的。每天最开心的事儿,就是吹着夜风推空车回家,坐在床上帮姥姥数钱。
  
  日复一日,钱终于攒够了。不久,我爸画在图纸上的,带有铁制外楼梯的两层小楼,就变成了真实的小楼。我数着楼外数不清的红砖,想到这是一个一个的馒头包子换来的,激动的心情简直无法平复:这楼里砌着一个老人的坚毅,还有她外孙女儿真心的付出和祝福。姥姥让我敬佩,她敢想肯做,没有她办不成的事儿。她就像是一座山,又像一顶大伞,让我有一种安全感。我多想在她眼前,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儿。
  
  姥姥用行动告诉我,要做一个认真工作,辛勤劳动的人。她凭自己的双手,还了债、盖了房、还买了两件金首饰,送给我妈和我姨。
  
  我是个很不争气的人,长大后并没有什么出息。为了生存,疲于奔命,不能让姥姥享我的福,这是我最愧疚的事儿。一次抽空去看姥姥,她突然很伤感又很留恋地说:“没事儿常来看看我啊。要是我不在了,想看也看不到了。”当我离开的时候,她就一直站在门口望着我,直望到看不见了。那个孤独的身影,让我什么时候想起来,都感到无比心酸。
  
  当时她说这种话,我并不以为然。姥姥身体那么好,一定会长命百岁的。我有的是时间,陪她幸福地生活和欢笑。然而时光无情,幸福总是倒计时。姥姥七十九岁便永远离我而去了,她欠了我二十年的幸福时光。虽然这个年纪也算是高寿了,但我和她朝夕相处的日子,掰着指头算起来,又能有几天呢?
  
  和姥姥在一起的点点滴滴,就像一幕幕的画卷在脑海中闪现:春天,杨树上的“毛毛虫”落在地上,姥姥捡起用线绳穿了一串儿,给我当胡子戴;我喜欢水池里的小金鱼,姥姥帮我挑;炎炎夏日里,她带我上冷饮店喝冰水;姥姥在地上铺了席子纳被子,我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听广播剧《第二次握手》;“古尔邦”节,姥姥领我去清真寺沐浴做礼拜;听说一个生前作恶的人死后,他躺过的板子上印有一个人形的轮廓,姥姥就领我去看;雨中,街上空无一人。姥姥怕我迷路,站在巷子口等我……
  
  姥姥是个童心永在的人。她懂我,尊重我,知道什么是我喜欢的,总会满足我的小小愿望。不认为我做一些没用的事儿很无聊。不像我爸妈,他们同大多数父母一样,就像是鲁迅小说《风筝》里的大哥,只想让孩子做所谓“有用”的事儿,就是读书。结果是:不爱读书的孩子,书没读好,也失掉了心灵的快乐。爱读死书的孩子,有些干脆变成了书呆子,一点儿变通的能力也没有。
  
  姥姥给我了很多,我却给了她什么?她走的时候很安详,解脱了操劳和病痛。我时常想她,想得心要碎了似地痛。总觉得一抬头,她就笑盈盈地朝我走来。
  
  可在我的世界里,再也见不到她了。人生总有许多无奈和遗憾。有些讨厌的人,你得天天和他们打交道。而你最爱的人,却离你很遥远,远到天地茫茫,生死隔离。
  
  亲爱的姥姥,我想你!希望你现在的世界里,全是快乐!
  
  胡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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